西方漢學所理解的風水學說以貧富劃分泰山石敢當與石獅子,中國人乍聽即知書生雙腳少沾泥——以農立國的中華民族怎能官、民二分?擺放石獅子的衙門裏的公務員返鄉省親少不免大宴親朋,因為鄉土村落構成的小農經濟和家天下才是文化核心。再者,漢代鎮墓獸演化而成的石獅子必不如姜子牙化身的石敢當更能打動迷信的人民,更莫說民間石獅子為一屋一府站崗,反而石敢當獻身一村一路,《爾雅》中“食虎豹”果腹的禽獸獅子必然欠缺《封神榜》裏姜子牙的人性光輝。凡此種種揆諸九澳村,即可證村民生活貧苦決非九澳村路供奉石敢當的主因,完滿解釋得觀民族學和鄉村脈落。文化縱須經濟支撐,金錢卻始終不能淹滅文化,石敢當即一例也。 九澳村依山而興,幾姓聚落,人人稔熟,在鄉土味醇的社會裏最易消弭石獅子般的見外和隔閡。蛇形山路貫通全村,戶戶向路,是以九澳村路自古屬村民共同進退必由之路,非姜子牙式的“願者上鉤”。此路攸關全村福祉,村民祈盼通達安全,風調雨順路好行,自然在心理層面上都得依石敢當道上守護了,但反過來說,石敢當工繁責重,早超逾始初的“職務定義”了。無論是《通俗編》所引用的“遇街衢直衝,必設石人或植片石,鐫石敢當以鎮之”;或如《魯班經》載“凡有巷道來衝者,用此石敢當”;又或《全唐詩.莆田石記》裏石碑出土傳說,“石敢當,鎮百鬼,壓災殃”等,石敢當法力僅限於坐鎮街道風水和壓制鬼怪,充其量可佑出入平安,難成全村民期望。幸好民間傳說姜子牙誓作石敢當,他既獲《史記》“夜衣而行,犁明至國”,認證了是貨真假實的神行太保,象徵交通暢行,同時他離鄉赴齊國經營時“便魚鹽之利,而人民多歸齊”等事蹟必勾連長存於客族村民心底裏拓土艱辛和落籍困難的永恆矛盾。此外,在明朝洪武年前姜子牙更是官民敬重的“武神”武成王,保家衛村也需倚重他的六韜雄謀;而姜子牙在《太平御覽》中暴風疾雨不過境的特性則最能禆利村內農民。總之,石敢當揉合姜子牙,即如同民間萬用符咒“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般,千祈百願樣樣俱圓。 九澳村民世代主業漁農,村口三聖灘採蠔捕蝦,村屋背面廣田阡陌,全盛時期養活三百多人,還有餘糧釀製土特產,尤以九澳銀蝦醬外銷成風。鹹鮮醬味竟早載於《清稗類鈔》:“此太公不善將兵而善將醬……醬者,百味之將帥,醬領百味而行,久之而門窗皆有此五字,且有加‘百無禁忌’四字者,不專在製醬時矣。”原來膾炙眾口的姜太公精妙法力在於“入肉三分”,羸盡喉舌,難怪會在民以食為天的國度中滲村透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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