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朝皇帝自詡非凡,天命攸歸,承襲神恩,泰山封禪實質是自行祝聖龍椅上的“九五之尊”,冊立地方城隍亦只讓臣民認同“四海之內,莫非王土”的威權。儒者唯有高唱“順天者昌”加以節制,並演繹封建、禮教、道德以齊同天心、君心、臣心和民心。於是乎,“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中庸》“教化”儼然宗教,無論“得道成仙”、“立地成佛”或“得天命而王”,甚至“殺人八百萬”的王巢亦鑄“順天通寶”以自禱。總之,天人觀念潛薈人心,喪盡天良必不能容於世了。是故澳門媽閣中和社稷之神雖只眾多土地公中的一員,但名銜關乎天人政治,地位自然有點超然,因“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跟地運“瓜葛”與共。政權,統治權得壽且昌,土地公的榮耀自亦香火長燃,地位不容動搖!
中和社土地公以社區神明的角度宣揚各安其位共謀發展,借神靈攏絡民心的意涵甚具官方保皇色彩,與中和社由官方援建的傳說不謀而合——據稱土地公座背牆壁內暗藏了本地罕見的“鼎建中和社福德祠碑誌”,鼎建一詞多用於官方或官民合作建造的神壇,統治者領銜的金漆刻字既能使廟宇脫俗於“來歷不明”的草根氣,往往亦兼具稅口、公所、地保等額外功能。且看沙梨頭土地廟有權徵收稅款,雀仔園福德祠旁設公所,珠海對面山土地廟供清兵駐守,甚連看管澳門的前山寨內亦專設土地廟。由是觀之,中和土地公曾經是揉合民俗宗教和公共行政的政教中心。
可是,澳門殖民化下中和社亦無可避免被民營化。皇權色彩於一九零四年被塗抹淡妝,依靠民間花炮會的資金來重修。一九二九年媽閣上街的華人土地被集體徵用事件更直接打擊土地公的信譽和權威。結果當年安放在衪頭上的對聯如同新時代的口號:“中心安仁,輯俗睦鄰稱盛世;和親康樂,含哺鼓腹慶豐年”。溫飽和睦的家庭觀“中和”了天下太平的“君權治國”理想,世俗化的低標準暗示老馬伏驥的自嘲抑或前朝遺神歸穩田園的心灰?然而土地公仍默然實踐《中庸》的真諦:“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聆聽百姓祈求之餘兼向媽閣廟的遊客售賣礦泉水,民俗跟生計的相依共存壓根兒就是澳門老居民的生命力表現,也正是“中和”之道的一體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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